棋坛宗师杨官璘(二)
1951年8月,正是“秋风虽至暑难消”的初秋季节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
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个不停,一辆由广州开往上海的火车,如同一条长龙在斜风细雨里穿行,映进车窗的是茂密的枝头,油绿的田野,斗艳的繁花。茫茫田野笼罩在雨雾里,清晰、水润,如同一帧硕大的美丽画卷。
一位老成持重的年轻人凭窗而坐。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一身新蓝布中山装,清瘦的脸膛上两道浓眉紧锁,微陷的眼窝里一双深邃又智慧的眼睛炯炯有神。他神态端庄,少言寡语,两手托腮,遥望着窗外的秋色,陷入了沉思。
这人就是杨官璘。此时,在他的眼里好像整个田野就是一方大棋盘,一方一方的稻田也都变成了棋盘格,他考虑的是如何让车、马、炮具有更强大的威力。这次去上海,他要会一会那里的诸多高手们。
不知什么时候,一位餐车服务员来到杨官璘身旁,连问两声要不要餐券时,他才从沉思中醒悟过来。他操着一口地道的客家话笑答:“谢谢,我不饿。”
然而,当服务员离去不久,他便从背包里掏出凉干粮,大口大口地啃嚼着。
此时,杨官璘的家境仍比较困苦,来时,他妻子卖掉唯一的金戒指给他做路费。一向过惯了“苦行僧”生活的杨官璘,为省钱,路上连顿热饭都舍不得买。来上海,他买的是二十万元(相当现在人民币20元)一张硬座车票,要苦熬两天两夜。啃冷干粮怎么能和吃热米饭相比呢?车厢内闷热,浑身直出汗。即便如此,他还后悔不如买张十七万元的慢车票,可省下三万元,到了上海又能多吃不少阳春面呢!
来到繁华的大上海,他既无钱,更无情趣逛大街,住在一家简陋的客栈里,整天和棋盘棋子打交道。不久,“华南神龙”陈松顺也到了上海,杨官璘和陈松顺联手与代表华东区的何顺安、朱剑秋对弈。杨官璘和何顺安打成平手,却以六胜三和战胜了朱剑秋,华南队以压倒的优势战胜了华东队而获得冠军。杨官璘和陈松顺正准备载誉南返,却被扬州棋手窦国柱再三挽留下来,参加上海的擂台赛。皆因此次区际比赛中,他俩棋艺出众,表演出色,引起上海棋界人士的注目,才由窦国柱出面劝留下来。
杨官璘总算在上海迈出了第一步。
五十年代初期,华东地区棋风颇盛。当时各地未建棋队,又无全国比赛;因此,每年夏季一些象棋高手便集中到上海摆设擂台,举行公开表演赛。在此期间,经常摆设擂台做擂主的是著名的“华东三虎”董文渊、何顺安、朱剑秋。
何、朱此次败给杨官璘和陈松顺,在家门口这个面子可丢不起,岂肯甘心?因此留住他们在擂台上再比高低。杨官璘既不怯阵,更不避战,认为是一次学习的良好机会,便欣然应允。
参加打擂的棋手,以车马费的名义给予报酬,这些钱是从门票中提取的。根据棋手棋艺水平的高低,分为甲、乙、丙三级。甲级棋手每场车马费为十至十二万元,乙级为七至八万元,丙级为五万元。杨官璘被列为甲级棋手。
擂台赛一开始,首战杨官璘的是上海十大高手之一的陈荣棠。此人高大魁梧,棋艺中勇于拼杀,思路敏捷,走子灵活,是二流棋手中的顶尖人物,一些名将常常败在他的手下。1950年何顺安摆设擂台,无人能攻下,却被陈荣棠一胜一和打下擂台,然而,这次陈荣棠与杨官璘较量十四局,却未开张,以八负六和败下阵来,因此对杨官璘十分佩服。在以后的攻擂战,甘愿为杨官璘唱大棋盘,唱得有声有色,特别吸引观众,并由此出了名。
众多弈林高手轮番和杨官璘对垒。棋坛老将窦国柱本是扬州人,和“七省棋王”周德裕、张锦荣被誉为“扬州三杰”,又称“扬州三剑客”。窦国柱少年时代遍游全国,与各地棋手交往,他的人品和棋艺均获好评,是华东棋坛很有威望的一位棋手。当时,窦老先生虽已六十多岁,但宝刀不老,常邀人对弈,一比高低。这次擂台赛,他和杨官璘共战四局,以二负二和败北。他毕竟年事已高,精力和体力都比不了青年人。其后的几年间,他又先后和杨官璘对弈过七局棋,结果四负三和。因之,对杨官璘十分钦佩,曾赞扬道:“杨官璘他日一定可以称雄弈林,真乃棋坛俊杰也!”这次擂台赛,杨官璘先后和华东十多位高手进行了较量,大多数棋手都被他战败。随之,杨官璘的名声誉满棋坛。
经过这一个时期的擂台赛,杨官璘太累了,脸膛益发削瘦,眼窝更加深陷,终日和阳春面打交道,真吃腻歪了。好在每场比赛他可得十二万元车马费,腰包里总算有了些许积蓄,他有时可走进一家比较讲究的面馆,美美的吃上一顿肉丝面,打个饱嗝也觉得舒畅。
力挫“华东三虎”
自1951年起,杨官璘每年都要去上海参加擂台赛。1952年秋,他第二次远征上海,再次和“华东三虎”见个高低。此时,“新七省棋王”董文渊正在米高美舞厅摆下擂台,而杨官璘专为攻打擂台而来。
在“华东三虎”中,论棋艺水平董文渊居首位,何顺安次之,朱剑秋当排在第三位。董、何二位曾是棋坛上称雄一时的人物。杨官璘与董文渊的较量,自香港杨输棋没取得入场券后,1951年在上海擂台赛中两人又邂逅相遇,共对弈六局,结果,杨官璘以一胜三和二负再次败北。赛后,董文渊对杨官璘说:“一年来你的棋艺大有长进,但一两年内你在我身上赚不了便宜。”
杨官璘答道:“先别说这样的话,咱们明年见!”
杨官璘这次到上海先和北京名棋手谢小然切磋棋艺,然后两人又联合攻打董文渊的擂台。尽管董文渊身手不凡,怎能抵挡得住杨/谢两大高手的联袂进攻。对谢小然尚可应付一番,两人下了一场和棋,而对付杨官璘可就力不从心了,最后被杨官璘打下了擂台。
当时摆设象棋擂台的擂主,如果无人能攻破,就一直做擂主;若是被人攻破,要么拆擂散伙,要么擂主易人。因此,董文渊只好将擂主的宝座让给了杨官璘。由此,杨官璘的身价与前大不相同,但能否稳坐擂台呢?杨官璘充满了信心。
董文渊输台后,自是不肯甘心,总想把擂主的位子重新夺回来。于是便邀集了客居在沪的弈林高手湖北罗天扬、浙江林弈仙以及何顺安、朱剑秋、陈荣棠、宋义山、周慰元等,决定要和杨官璘见个高低。
人称“小杭州”的董文渊如同三国时的周公瑾,枰场上足智多谋。他们兵分两路,轮番攻擂。激烈的擂台赛使米高美舞厅益发热闹起来,攻打杨官璘的擂台时,先由华东棋坛上第三条好汉朱剑秋任主将,带领着董齐亮等一班人马出阵。
朱剑秋乃扬州人氏,时下四十开外的年纪,面貌清秀,身材瘦弱,曾挟技遍游西南各省,颇负盛名。他在西南的争战中很少输棋,棋界人士便给他送了个浑号“长胜将军”。“扬州三杰”中的张金荣过早故去,棋友们便公推朱剑秋填补了空缺。每次上海擂台赛多半由他攻打头阵,堪称华东棋坛上的先锋官。
1951年,华东、华南区际棋赛时,朱剑秋初次和杨官璘交手,不料一下子输了六盘棋。这次攻打杨官璘的擂台,自然憋足了劲。有一盘棋,从下午二时一直下到次日凌晨二时,长达十二个小时,两人连饭都顾不上吃,足见酣斗之激烈。经过12局的对弈,杨官璘以五胜二负五和的优势获胜,朱剑秋却又输三盘棋,至此方对杨官璘叹服。
紧接着,何顺安登台与杨官璘接上了火。人称“棋坛怪杰”的何顺安,高高的个儿,五官端正,容貌俊俏。他与人对弈时习以屈指轻敲桌面,桌面下的腿脚,又抖动不止。他棋风细腻而稳健,棋品好,有儒将风度,但健康状况不佳,成为终身憾事。何顺安曾花费不少心血研究“老七省棋王”周德裕的对局,从中吸取精华,收益匪浅。以后,他曾获得1958年和1960年两届全国个人赛亚军。
1950年何顺安在香港被盗,是杨官璘设法使他摆脱困境,两人结识后,开始了交往。这次的上海象棋擂台赛上,何顺安登台与杨官璘再一次进行较量。开始,两人的对弈半公开性的,下成平局,不分胜负,不久,何顺安即正式攻打杨官璘的象棋擂台,先赛三场,前两场何顺安皆以一负一和败给杨官。第三场开战伊始,何顺安的阵地便受到杨官璘的猛烈攻击,被打乱阵脚,很快败下阵来,输掉了第一局。第二局两人仅对弈了不到十几个回合,何顺安因身体欠佳,力不能支,只好中途停赛,杨官璘对何顺安道:“这局棋可不作负,算封棋,将棋局保留一段时间,直到你康复后再续弈。”
以后,尽管二人有不少见面的机会,但直到1971年何顺安病故也未将这盘棋续完。
董文渊见“华东三虎”中的两员大将俱已败下阵来,便率领周慰元等第二路人马登上了擂台。杨官璘连连战胜对手,最后接战董文渊。二人一接上手,在场的一千多名观众兴高采烈,议论纷纷,整个米高美舞厅里充满了期望与热烈的气氛。
两雄相斗,真是一场好杀。棋枰旁,两人时而托腮沉思,时而频频走子,精彩处令人目不暇接,激烈时扣人心弦。开始几局,互有胜负,比分咬得很紧。随着对局的增加,杨官璘的深厚棋艺功底渐渐显示出来,直逼得董文渊节节后退,进而难以招架了。
董文渊向以计谋多端著称,这次交战一开始便连出怪招、狠招,使得杨官璘在最初的较量中只能忙于应付,在应付中摸清楚对方棋路,找出取胜方法。他这是一种特殊的方法,当时棋界人士称这为“挫功”。当自己的子力受到牵制时,便像一位高明的钳工,手持钢挫,以坚韧不拔的意志把镣拷挫断,把对方的攻势“挫”得瓦解。而当双方处于对攻僵持局面时,却又往往能从纷繁的局面中“挫”开一条通路,进而战胜对方。这种“挫功”多源于杨官璘的精湛棋艺和缠绵如抽丝的细腻着法。
在以后的对弈中,董文渊面对杨官璘的“挫功”毫无办法,攻又攻不动,防又防不住,焉有不败之理?这期间,两人先后共下了二十二盘棋,杨官以悬殊积分大获其胜。
真是不打不相识,1950年杨官璘在香港攻打董文渊的擂台时,两人之间的关系闹得有些紧张;1951年擂台赛后,那次谈话也便杨官璘不愉快。然而,经过这次擂台赛的多局较量,两人却建立起较为深厚的友谊。董文渊情知自己不会再是杨官璘的对手,便对人说:“看来,杨官璘称雄棋坛的时代己经到来,他是当之无愧的。”
大战群雄
1954年上海象棋擂台赛是我国象棋史上的一次群英大会。艺高胆大的杨官璘如同长坂坡大战中的赵子龙,一杆银枪在手,东冲西杀,他要会一会全国各地的弈林高手们。擂台赛从4月到9月长达五个多月,全国各地的弈林高手踊跃奔赴上海攻打擂台,使得上海的棋战烽火连天,累月不息。这样的盛会谁不想一饱眼福呢?因此,全国各地的棋迷们纷纷前往上海观战。每场棋赛头天售票,门票一抢而空,容纳两千多人的座席,场场爆满。
其实,早在三月杨官璘己几次来沪。他一到达上海,便被游乐场的各家场主拉住不放,脱身不得。这就好比戏剧舞台上的大名角,每到一个地方,那些剧场经理看成是来了捞钱的“财神爷”,怎肯放过?这次杨官璘到了上海,真有些应报不暇,接连在大世界、青年会、大新公司和青莲阁设坛摆擂。这对场主的好处不言自明。那时杨官璘血气方刚,从不怯阵,不避战。他先是与董文渊、何顺安、朱剑秋等高手轮番搏斗于擂台上,再次把“华东三虎”制服。继而,他又与求战的天津、北京、武汉、浙江等地的诸多名手进行应众擂台赛。
那棋战中的甘苦与忧乐,虽己事隔三十多年,但在杨官璘的脑海中仍记忆犹新。
北方棋坛上的元老派代表人物一天津庞霭庭,得知杨官璘在上海摆设擂台的消息后,决定前往一会。于是便约好马国梁、马宽和北京名将侯玉山一同南下抵沪。首先登台与杨官交手的是马国梁。他身材高大,性格豪爽,棋风攻杀凌厉,大刀阔斧,是北方“攻杀派”棋手的典型代表人物。两人共对弈八盘棋,结果马国梁以七负一和败给杨官璘。
天津另一名棋手马宽是第二个攻擂者。他的棋风与前者截然不同。他喜欢深思熟虑,着法四平八稳,每走一步棋考虑再三,慎之又慎。若对手弱,他不轻易言和,千方百计要取胜;如对手强,则从不冒险进攻,想方设法求和。这次和杨官交锋,他同样是竭力求和,在战略思想上先失掉锐气,岂能不败?这样,两位姓马的高手双双败在杨官手下,被观众称之为“双马失蹄”。
在北方棋手中,老将庞霭庭几十年饮誉棋坛,曾与北方名将张德魁齐名。他久经枰场,棋艺老练,时年已近七十岁,须发皆白,但人老雄心在。攻擂战中,他与杨官璘下了两局棋。第一局庞蔼庭用中炮巡河炮直车攻打杨官璘的屏风马,开局不久便被杨官璘反先,之后一直翻不过手来,很快丢失城池。第二局,他虽竭尽全力,也只下了盘和棋。庞霭庭毕竟年老力衰,虽有深厚的棋艺功底,怎抵得了后起之秀的攻杀。
庞老先生一输棋,倒霉的事接踵而来。游乐场主怕卖不出票,再也不邀请他出场比赛,因之他拿不到“车马费”了,囊中无钞,无资返津,困在了上海。幸亏有棋友侯玉山和上海徐天利举办两场义赛,凑些路资相助,方能返回家园。
对于杨官璘来说,当时北方棋坛上最难对付的一名棋手就是北京名将侯玉山。
侯玉山身材矮小,精明伶俐,年轻时人送外号“小猴子”。在棋艺上,他的基本功扎实,布局虽不太讲究,但中、残局的功夫特别好。走子果断明快,算度准确,一着紧似一着,丝丝人扣,很少有错漏的地方,常使对方无懈可击,轻易不输棋。
这次擂台赛,两人约定赛十局。杨官璘先声夺人,胜了第一局。侯玉山毫不示弱,尽力拼搏,扳回了第二局。扳成平局后,侯玉山不敢轻举妄动,采取了极其稳健的招法,尽管杨官璘把那“挫功”、“抽丝功”等几般武艺都施展了出来,可始终摸不着人局之道。两人又对弈了六局,皆成和棋。
当第八局下完已近午夜时分。杨官璘怏怏不乐地走出赛场,心中暗道:“如此和下去,真比输棋还难受!自擂台赛开始以来,一直很顺利,难道我要栽在侯玉山手里不成?”
10.1.7 大战群雄
杨官璘回到住处,腹中饥饿,打电话从馆子里要来几样可口饭菜,拿筷子夹了几样放在嘴里嚼来嚼去,却难以下咽。一是连日鏖战使他过度劳累,胃口不好;二是与侯玉山连和六局,不分轩轾,寝食难安。
连日来的轮番应战,使杨官璘感到十分疲劳。他很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的思绪飞向了一个抽象的境界,正在进行着一场没有对手的对弈。
童年时代的杨官璘和象棋结下了不解之缘后,他仿佛一直被三十二枚棋手燃烧着,追逐着,寻找一切机会发泄他对象棋惊人的热情和精力。擂台上,他己和侯玉山对弈了八局,结果是“以和为贵”,伯仲难分。还有两局棋,若是以自己的铜墙铁壁绵里藏针来对付侯玉山稳健细腻的严密防守,其结果又会怎样呢?
下棋是一项有益的竞技娱乐活动,本不应该斤斤计较输赢。但是,杨官璘已是名声在外,现实生活把他推上了一个特殊的位置,每场比赛众目睽睽,报纸上也要宣扬一番,人怕出名啊!
最后两局,杨官璘不要说输给侯玉山,就是再下盘和棋,总局数两人打成平手,对杨官璘这个擂台主来说,面子上也挂不住。此时,那三十二枚棋子好像三十二团火在强烈地燃烧着他,他怎能不考虑输赢问题呢?
夜色深沉,静溢的房间里,灼亮的灯光下,杨官璘面前同时摆了三个棋盘,上面是同一个棋局,但每一个棋盘上却是一着棋的不同变化。他把己与侯玉山对弈过的八局棋,从头至尾又仔细地解拆了一遍。这已是杨官璘的习惯了,每当遇到重大比赛和强硬对手的赛前备战,他都要分析对手的实力,研究对手的棋风和棋路,做了“知彼知己”。对此,他一向是一丝不苟,严肃认真的。
最后两局棋怎样才能战胜侯玉山呢?杨官璘在认真思索着。当他把对弈过的八局棋解拆完后,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。杨官璘自言自语地道:“也许突破口就在这里。”
原来,侯玉山对局虽然不太讲究,而独对飞相局却有着精深的研究。这就好比武林高手中的独门暗器,成了他的拿手好戏。在对弈过的八局棋中,凡是侯玉山执先手的棋,大都用的飞相局。杨官璘很自信地自言道:“看来要想取胜,必须在飞相局上下一番功夫。”
这一夜,杨官璘没合眼,就是第二天足足一个上午,也没有离开棋盘。他在研究破阵之法,寻求制胜之道,他要大破侯玉山的飞相局。
第九局是侯玉山先手棋,果然又走了飞相局。杨官璘毕竟是棋高一着,计多一筹,面对这种极其稳健的布局,便采用三、五两路炮猛攻,打乱了侯玉山的阵脚,又乘机挥兵疾进,终于破城擒王,胜了第九局。
侯玉山没有想到杨官璘会出奇制胜,心里暗暗钦佩,却又不服输,不由得心中暗道:“最后一盘见个高低!”
第十局开盘不久,侯玉山便了搏衣袖,鼓起余勇,调动子力向杨官璘发动猛烈进攻,竭力想扳回这一局。双方经过激烈的拼杀,结果走成和棋。杨官璘最终以二胜七和一负险胜,仅赢侯玉山一盘棋。杨官璘擦了擦冷汗走下了擂台,对人说:“真没想到侯玉山的棋这么不好赢啊!”
这年的擂台赛越打越热闹,盛况空前,继而出现了联合攻擂,两大擂台对着攻打的动人场面。以杨官璘做擂主,董文渊做第二擂主,侯玉山做第三擂主的象棋擂台在大新公司摆开;以陈松顺为擂主,何顺安为第二擂主,朱剑秋为第三擂主的另一擂台设在大世界。这颇似旧时代的两个戏班同在一地对台演出,为赢得声誉,争夺观众,各派名角,排出拿手好戏,相互竞技献艺,以便压倒对方。
这两上象棋擂台之间可不存在这样的矛盾,他们的目的相同,都是为了棋艺而竞赛。两台除三名擂主外,都还拥有一批骁勇善战的名将。杨官璘这边有:浙江的林弈仙、刘忆慈、沈志弈、天津的马国梁、马宽以及徐天利、宋义山、龚一苇、高琪等一班战将;陈松顺这边有:湖北高手罗天扬以及上海的窦国柱、徐和良、屠景明、徐大庆等一代名流。两台之间经常调兵换将,有时各派战将攻打对方的擂台。此外,还有应众擂台赛,即观弈者中,有人认为棋艺上有两下子,当场就可以报上名来,指名道姓登台和某人交手。这一来,使得这次擂台赛益发热闹。
从声望和实力而论,以杨官璘为首的擂台比另一台更强一些,因次吸引的观众也最多。大新公司容纳两千多人的赛场,场场座无虚席。
俗话说树大招风,皆因杨官璘己名声在外,所以找他进行较量的简直应接不暇。他除了迎战众多高手外,还要和观弈者进行应众擂台赛,前后一百多天,他做守擂战,仅应众赛就达八百多局,其中只有一盘和棋,余者全胜。
通过这次一百多天的象棋擂台赛,杨官璘打败了各地弈林高手,取得了辉煌的战绩,了却了他称雄棋坛的心愿。著名武侠小说家梁羽生,当时称赞杨官璘,说:“在象棋坛上创造了空前的奇迹!”
大魁天下
新中国的建立,为象棋的发展开辟了广阔的前景。1956年象棋被列入全国比赛项目后,这项深受广大群众所喜爱的竞技娱乐活动,更是进人了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时期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和筹备,中国象棋史上的第一届全国象棋个人赛,终于展现在世人面前。
首届全国象棋锦标赛,于1956年12月15日至27日在北京举行。报名参赛者为全国各地三十一个大中城市的三十一名棋手(南京高源林因逾期赴会,作弃权论处,实际只有三十名棋手),他们都是各地的“一方诸侯”,棋艺上都是拔尖的人物。可以说,参加这次比赛的棋手都是当时活跃在棋坛上的精英。
谁将成为第一位全国象棋冠军?无疑,这是赛前人们议论最热门的话题。论实力,当首推杨官璘。几年来,上海象棋擂台赛中他的威震棋坛,不能不使棋界人士折服。而棋艺功底深厚的上海何顺安、北京侯玉山、年轻新秀哈尔滨王嘉良、武汉李义庭,也都是桂冠强有力的争夺者。
北京的冬季,异样的冷。北京体育馆里尽管有暖气,但也是干冷干冷的。然而,赛场里三十名棋手捉对厮杀的动人场景,确实令人大开眼界。
这次全国象棋赛,分三个阶段,初赛分六组,每组取前两名进入复赛;复赛分三组,每组也取前两名进人决赛。各个阶段中每位棋手要和同组其他棋手各分先对弈两局。杨官璘一路冲杀,显示出自己的威力,初赛获小组第一名,复赛也获小组第一名。他和上海何顺安、武汉李义庭、杭州刘忆慈、哈尔滨王嘉良和北京侯玉山一同打进了决赛圈。
12月23日,六位高手进行了殊死拼杀的决赛。杨官璘刀锋马快,一路斩关夺寨,前三场各以一胜一和连胜刘忆慈、何顺安、侯玉山三员棋坛名将,处于领先地位。第四场,杨官璘与血气方刚、时年二十四岁的王嘉良相遇。以前两人曾经有过交手,杨官璘胜多负少,特别是一年前王嘉良惨败于杨官璘后,杨官璘总认为王嘉良的棋艺还嫩些,或多或少产生了轻敌思想。赛前有人发现杨官璘围了条新围巾,于是开玩笑说:“老杨,王嘉良已不是昔日阿蒙,可不能小看哟!把围巾围紧一些,当心挨刀。”
杨官璘淡然一笑,说:“跟我下盘和棋是有可能的,但要赢我,恐怕还得再练两年!”两人甫一交手,杨官璘挟三连胜之威的,利用先行之利,急于想快速拿下首局,频频向对方发起进攻。狡黠的王嘉良则利用对手急于求成的心理,一改大刀阔斧,攻杀凌厉的棋风,进行严加防守,使杨官璘无机可乘,最后成车马双士对车马卒单象的官和之势,两人只好握手言和。
第二局,执后手的杨官璘以屏风马应对王嘉良的中炮进七兵,没要几个回合,杨官璘便走出了左马盘河的争先之着。王嘉良以平车捉马的新着针锋相对,使对手一直没有反先的机会。鏖战中,经过兑子简化局面后,成红方车炮双兵双相对黑方车马士象的局面。王嘉良多双兵,明显占优。又经交手,王嘉良破去对方双象,最后以车炮兵构成杀势,至七十四回合时,杨官璘认负。
一个时期来,王嘉良的棋艺大有进益。对杨官璘之役,他作了充分的赛前准备,并与棋友对其左马盘河作了深入的研究,找出了破解的新着法,为杨官璘所始料不及。针对此事,后来王嘉良在自己的专集中写道:“1955年我负于杨官璘之后,感觉吃亏在布局上。我认为,当时南派强棋手,布局研究分析得比较成熟准确,后半局功夫又好,因此常有不败之势。为此,我专心从布局上下功夫,终于让我对上号了。”
尽管杨官璘棋艺高超,无备对有备,输棋当在情理之中。看来,王嘉良在棋艺上倒是位有心人。
夺标呼声最高的杨官璘负于王嘉良后,在登顶的征途中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。
前四场赛完,杨官璘和王嘉良各积六分,并驾齐驱。无疑,在最后一场的决赛中。谁战胜对手谁就是冠军。如果两人皆战胜或战平对手,那么桂冠当属战胜杨官璘的王嘉良。显然,杨官的“险情”很大。
12月27日进行最后一场的决赛。杨官璘的对手是年方十九岁的后起之秀武汉李义庭。交手后,由于他尚未走出上一场输棋的阴影,糊里糊涂地输了首局。第二局,杨官璘竭尽全力终于战胜对手,两人以一胜一负战成平手。
杨官璘能不能得冠军。命运操在何顺安手里。
王嘉良最后一场的对手是上海何顺安,两人的对弈说来颇富戏剧性。在前四场比赛中,何顺安一和未开,最后一场无论胜、负、和,皆对其名次无影响,身居末位已成定局。再说,上海的几年擂台赛期间,何顺安是杨官璘的“死对头”,一般说来他不会帮杨官璘忙。于是有人对王嘉良说:“看来冠军是你的了。”
王嘉良听了这话,也觉得这第一个全国冠军眼见得要到手了,心里未免有些飘飘然。
首局,王嘉良执红棋,仅对弈二十四个回合,两人便拼兑成和,这使得王嘉良向着冠军又逼近了一步。心想,第二场只要下盘和棋,桂冠就到手了。
王嘉良正做着得冠军的美梦,进入了第二场的拼杀。岂料,在麻痹大意,得意忘形中翻了船。
枰场上,尽管何顺安是杨官璘的“强敌”,但两人交情颇厚。特别是1950年,何顺安在香港时财物被盗后,无资返沪,是杨官璘以新冕香港象棋研究会冠军为号召,与何顺安在南华体育会内举行象棋赛,所得门票收人足够何顺安返沪之资费。常言道,“受人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”。何顺安决心要拖住王嘉良,成全杨官璘,以报故人之情。于是,他尽展自己平生之所学,与王嘉良斗智斗勇,果然取得胜利。
王嘉良落败后,杨官璘以三胜一负一和积七分的成绩成为第一位全国冠军。由此结束了象棋界各地棋手称霸一方、割地为王的历史,有了名副其实的全国棋王,在中国象棋史上树起了第一座里程碑。
杨官璘夺取首届象棋全国冠军后,感慨万千,咏诗言志,诗曰:
犹记当年落魄时,千疮百孔有谁知?
今朝一发春雷响,风风雨雨洗战衣。
高超的棋艺,开创了“杨官璘时代”。从1956年至1981年的历届全国象棋个人赛中,杨官璘共十三次打进前六名,其中四次冠军,三次亚军,三次季军,为广东省象棋队多次夺取全国团体冠军立下汗马功劳,并培养了一代代新人,为象棋事业的发展和提高做出卓越贡献。奠定了他在中国象棋史上显要的位置。
(全文完)